第164章 权臣摆烂第二十八天......
谢清碎不知不觉攥紧手中的信纸。
直到纸张在手中被捏出折痕,险些被攥破,才松开些。
他擦干净指尖上的水痕。
垂眼看信纸上的字迹。
萧烛落笔还算工整,大约算是行书,字骨中又带着几分真隶的味道。
原本是偏规整的字体,只是字里行间笔墨浓重,笔锋转折处难掩锋利,开合间似有金戈之形。
连行文都掩盖不住出那股野心锋芒。
就是信件上所写的内容,实在与这笔触不甚相洽。
简直像人漠然冷肃着一张脸,面无表情地说要盖好被子。
很难想象得出来。
不,谢清碎其实想象得出来。
因为萧烛真的干过许多次类似的事。
“……”
谢清碎抿了抿唇角。
他在桌边坐了许久,不知在想什么,出神一般。
一直从傍晚坐到天都黑了,终于才动了动。
他拿起一旁的砚台,慢吞吞研了点儿墨。
抽出张新的宣纸,笔尖沾了点墨,迟迟没下笔。
写点什么呢……
谢清碎其实没想好,他没有和人这样密谈的经验。颇有些生疏。
只是此时此刻,他很想给萧烛回一封信。
谢清碎思索了好一会儿,终于有了想法。
正欲落笔,忽然被敲门声打断。
谢清碎笔尖一顿,墨汁落到纸上没有能及时抹开,晕开一滩深色痕迹。
谢清碎将笔放到一旁,道:“进来。”
推门进来的是府中的管家,面色有些惶然。
这位管家是从谢清碎来京立府时,就一直跟着他的老人了。
随着他在朝堂起起伏伏那么多年,见过无数大风大浪,早已锻炼得老持稳重,不动声色。
此时不知何事,竟让他露出如此惊惧之色。
浑身湿透,身上雨水湿淋淋往下滴,像是慌乱间连伞都来不及打,就这么慌里慌张淋着雨跑了过来。
“大人,”管家似乎是打了个冷颤,嘴巴动了好几下,才道:“岭、岭南王进宫勤王了。”
他打着哆嗦,继续道:“城南卫封了外城,不许任何人进出。”
管家话音刚落,“轰隆”一声,一道雷声劈开沉闷的夜。
紧接着,屋外忽然天光骤亮,雷光随着雷声姗姗来迟,划开天幕,亮得人目眦欲裂。
和着屋内被风吹得闪动的幽黄灯火,映照出谢清碎苍白的脸。
“……”
这道雷像是一道预兆。
几乎是雷声刚过,屋外雨便霎时暴戾了起来。
从原本的淅淅沥沥,转为倾盆瓢泼。
如同天幕将颓之时,天上巨河倒转,鲸喷而下。
落入凡土,洪流凶狠得仿佛要将整个人间淹没。
谢清碎看着屋外交加风雨,虽然隔着一段距离,但那股子凉气却像是径直扑到了他的口鼻上。
吸气间都是含着潮湿的冷意。
他看着屋外雨幕。
目光好像穿过了浓重幽深的长夜,一直看到了很遥远的地方。
谢清碎恍惚地想。
不知道当日江淮长河沿岸数百里河堤奔溃、吞没数万百姓时,下的那场雨,是否也如同今日这样,摧枯拉朽一般煌煌的威势。
管家见谢清碎恍惚不语,嘴巴颤了颤,一时没能说出话:“……”
管家进来后,只说了简短两句话。
只短短两句话,却透露出两个关键信息。
第一个是,岭南王反了。
勤王名义上是各地王公诸侯援助皇帝,但在这个当口,谁都知道,这不过是个借口造反的托词。
不过是顾忌明面上的说法,勉强扯了层遮羞布罢了。
只是这遮羞布扯得也很是不讲究,都是诸侯大老远从封地赶来,才叫进京勤王。
哪有他这在京中待了好几个月,又进宫勤王的?
随便扯个清君侧的名头都比这个合理。
不过那些被局势搞的焦头烂额的朝臣们,大概也不会拿这点做文章。
这种时候了,能有个台阶下就不错了!
赶紧的,快点开始结束走完流程!
大家还要过日子呢!
至于第二点……
盛京其实三个部分。
分别为最外围的外城,中间的内城,以及内城中最中心的皇城。
皇城的守卫由皇帝亲率的禁卫军负责,内外城的治安则交由城南卫统领。
萧烛前脚进宫勤王,后脚城南卫就配合地封了城门。
这等举动,无疑说明整个盛京的城防,都已经被他渗透成了筛子。
城南卫虽没有禁卫军那么亲近天子,但也是极其核心的皇权统领之处。
城南卫失守成这样,想必禁卫军也好不到哪去。
无数蛛丝马迹,都指向那个早已有无数人推演过的结果。
盛京下了许久的雨。
从岭南王来京,就一直连绵不休的漫长雨季,积蓄了好一阵子,终于还是决堤了。
……
室内无人言语。
只有从管家身上滴落的雨水,和屋外的雨声,啪嗒作响。
过了好一阵子,谢清碎才侧了侧头。
他将视线从屋外的雨幕上移开,沉声道:“……嗯。我知晓了。”
谢清碎对此意外么?
其实是远远称不上的。
甚至于,他对此早已心知肚明。
谢清碎虽然称病久不上朝,但从前的消息耳目还在。
坐在家中,也不妨碍他将盛京中的局势看的清清楚楚。
更别提还有筹划谋反的岭南王本人,整日殷勤且毫不遮掩地在信件中给他递消息。
要说他对此没有一点概念,才是个笑话。
谢清碎甚至可以清楚地预料出,萧烛动作的日子就在这几日。
自从淑妃小产事件后,小皇帝称病不上朝。
据说是受惊太过,得了惊悸之症,连神智都不太清醒了。
不知是真是假。
总之人确实没有再出现。
至今已经有半月时日。
这个朝代算上朝上的勤的,极少这么久不上一次朝,朝堂已然乱作一团。
谢清碎清楚地知晓。
无论是六神无主的群臣、激愤难平的民意,亦或是仍一片惨淡哀嚎的江淮。
确实都没有力气支撑更久了。
只是不知为何,真的听到这个消息。
谢清碎还是冷不丁打了个寒颤。
仿佛从最开始久悬在头顶的利剑终于落下。
他从什么漂浮的、隔绝着的梦境中,猝然惊醒一般。
管家:“大人,您看,要不要联系别的几位大人,祝大人在翰林院,或许有些消息……若、若是……还要早做打算……”
谢清碎垂着眼,道:“不用。”
明面上,谢清碎年初以来,与小皇帝离心,闹得人尽皆知。
谢清碎又是走的孤臣的路子,与譬如左相之流的臣子并不交好,早年没少得罪,已然被完全排除在皇帝的权利集团之外,甚至针对敌视。
然而皇帝的对立方,仍旧不会把他当做同党。
光是他是手把手扶持小皇帝、对抗老摄政王坐稳皇位七八年这一条,就足够那位岭南王……或者说是马上要上位的新皇,视他为眼中钉、肉中刺。
萧烛若是得势,绝不会将他轻轻放过。
毕竟这位王爷,看上去可不像是什么宽和的性子。
府中的人不知道他与萧烛私下里的首尾,忧心再正常不过。
谢清碎并不打算澄清他们的误解。
反正之后的事,皆与他无关了。
他只是一个为了苟且谋生,在这里多停留了一段时日的看客。
他和萧烛的关系,也不会有下文。
旁人知晓不知晓这一段缘由,都无关紧要。
不知道大约还能让他们更安全些。
大约,也算一段皇室秘辛吧……
谢清碎倒是没想到过,自己有一天会变成这种皇家绯闻的主角之一。
不过以萧烛的性子和手段,他不想让人知晓的东西,就永远不会流传出去。
这样倒是很好,不至于以后这段过往流传得哪里都是。
谢清碎自己倒是不在乎这个。
他身上背着的乱七八糟的名声已经足够多。
虽然后来因为各方面原因风评好了些,但也最多只能说是毁誉参半。
虱子多了不愁,不差这一笔糊涂账。
只是这种风流韵事,对坐在皇位上的人会比较棘手。
在史书上被记上一笔这种事,终究不大好听。
……
谢清碎用一个平静的眼神,制止了还想要说些什么的管家。
他平淡道:“宫中之事,不可随意窥探。静观其变即可。”
他思考片刻,转而道:“若是担忧雨大毁了院子,去隔壁请一位姓张的先生,请他差遣些人手帮忙照看下。”
管家知道近日隔壁似乎住了一打刚来盛京的武夫。
好像是什么镖局的人马,进进出出的都是彪形大汉,看着颇有气势。
那院子里的人倒是还算讲究,前些日子来客气地拜会过他们府上。
但管家直觉什么简单人物,往日都绕着他们走。
此时听谢清碎这么说,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,“隔壁……?”
管家一向对谢清碎十分信服。
茫然片刻,很快就醒悟过来,无师自通地说服了自己:原来那伙人是谢清碎早早安排的!
心想自己果然眼皮子太浅,一遇事就六神无主。
大人洞若观火,对如今局面早有思虑,显得他十分不稳重。
管家当即心下安定许多,脸上的惊慌也去了大半,“是、是,大人,老奴这就去办!”
与谢清碎告辞,领命去库房支使了财物,冒雨去办事了。
安心归安心。
能加的安保还是要加上的!
……
谢清碎又独自在书房坐了许久。
中间仆从送来一碗雨天驱寒的汤药,被他看了看就随手放在一旁,一直到快凉了也没喝。
系统昏天黑地忙完,镜头往外一扫,看到的就是宿主这样枯坐着发呆神游的画面。
目光没有焦点,脸上的怔然神色几乎掩盖不住。
系统:咦?
怎么回事,它的宿主一贯冷静,极少露出这样神思不属的模样。
即使是任务最难的那几年,也没见宿主露出过这样茫然的神态。
简直像是……掩盖不住脆弱似的。
不过它来不及关注这点异样,现在有更重要的事:“宿主宿主!”
“宿主宿主!”
一连叫了两遍,谢清碎终于回神:“嗯?”
系统兴奋地发出电流般的滋滋杂音,和宿主汇报自己工作的伟大胜利:“搞完了搞完了!”
它刻板的电子音里竟然出现了明显的亢奋:“宿主!任务完成了!总系统审核通过了!宿主!我们做到了!可以跑路了!哈哈哈哈哈!”
谢清碎的第一反应,本应该是和系统一样的欣喜。
为了完成这个任务,他一个在现代社会中成长起来的灵魂,压折了脊梁、在这个处处难以相融的异世挣扎数年,所谋求的,不就是这个完成任务回去的机会么?
只是出乎系统意料的,谢清碎居然先问了个毫不相干的奇怪问题。
“上次提起的时候,数据不是还没处理完,已经送审完了么?”
系统:“……啊?”
系统反应过来:“哎呀,这个嘛,上次说的时候确实只差一点啦,没多久就完成了。”
系统羞涩的和宿主展示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学到的“呵护宿主精神状态小技巧”之一:“至于送审,我想着如果通过了最好,如果运气不好没过,提前告诉宿主就让宿主白期待了,就想送审完再一起提。”
它有些后怕:“听有些同事说,有的宿主受不了期待过后审核不通过,任务失败,只能永远留在异世的打击……还好我们通过了!嘿嘿!”
不过这事儿其实也分情况。
有些宿主运气好,转生的身体底子好,又运气好,没在任务过程中受太多摧残。
即使任务失败了,只要能接受回不去的现实,也能继续生活下去。
谢清碎很显然属于运气极差的那波。
本来就先天体弱,任务做的又是险象环生,劳心劳力就不说了,中毒受伤这些,即使有系统帮忙在一旁排查,也有不少中招的时候。
细数下来,也就今年撂挑子不干后,才过了几天好日子。
只是为时已晚,事到如今,即便竭尽人力所为,这具身体也活不了太久。
如果任务失败,宿主连留在异世苟延残喘的机会都没有几年。
谢清碎:“是这样吗……谢谢。”
他仰起头,看向虚空中系统或许会存在的位置,嘴角弯了弯,温声说:“辛苦你了,如果不是我不想做原本的感情线,你不用这么辛苦。”
系统极少被宿主这么温声软语的地对待。
霎时间,核心里像是加载了两百行反复套叠的循环数据流。
系统晕乎乎地翘了翘不存在的尾巴:“没事的!小问题!宿主!这都是我应该做的!只有无能的系统才会要求自己的宿主那么多!”
它扫过谢清碎眼前的纸张,和搁置在一旁已经干涸了的砚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