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6.观兰
裴映身形顿了顿，没有接话。反而道：
“我确实是因为接章大夫受凉，一开始不告诉你原因，是不想让你有负担，”裴映说着，抬头用黑沉沉的眼珠直直盯着沉璧，“但如果你觉得我是故意让章大夫告诉你，我也百口莫辩。”
沉璧坐在轮椅当中，不辨喜怒地盯着他。
“你的腿虽是意外，但到底因我而起，就算我为你寻最好的大夫来，也不及你受到的万一。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”
“算了，你好好休息吧，我先走了。”
沉璧说着便要转身，裴映似是病情发作，突然之间咳得更厉害了，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，吓了沉璧一跳。
见沉璧停下，裴映勉强勾了勾嘴角，勉力说道：“没事，你先回院子里休息吧。我不要紧，大夫说我的病在这样的天气下就是会反反复复，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。”
沉璧停下了转动轮椅的手，迟疑地看着他，不知在想什么。
裴映像是自言自语般道：“从前你还是医女之时，我每每病倒，你都为我亲自煎药、擦汗，照顾我直到病愈，可惜，当时只道是寻常。”
沉璧闻言，似是心有触动，也低着头，没有说话。
一室静谧，沉香氤氲。
过了一会儿，沉璧开口道：“从前的事都过去了，我也都忘了，往后便向后看吧……”
裴映似是终于忍受不了她这样讲话，猝然低声打断：“难道你忘了，便要抹去我们过去的事吗？你忘记了从前我们是如何相识相知、如何约定终生，哪怕我做错了，你也不愿再给我机会……”
“我确实想不起来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的腿因我而受伤，但我也无意如此！晦之做事一向稳重，偏偏这次出了差错……我们不和离，你留下来，我照顾你，弥补你，可好？”
沉璧抿着嘴，手因为握紧轮椅，用力得有些发白。
“你好好休息。”
沉璧说完用力转身，坐在轮椅上走了。
裴映终于卸下了浑身力气，靠在床头，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沉璧，直到那个透着惊慌失措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屏风之后，他才收回目光。
＊
“夫人，该喝药了。”
荇芷小心端着药上前，沉璧一如往常，坐在摆满兰花的长廊之中，盯着兰花发呆。
“夫人？”
沉璧回过头，恹恹地看了荇芷一眼，又把头转了过去。
“嫌苦也要喝呀，这都是滋补身体的。”
荇芷好声好气端着碗追过去，沉璧眨了眨眼，支使她去厨房拿蜜饯来，有了蜜饯才肯吃。
荇芷叹了口气，“好吧，那夫人在此先不要走，奴婢马上回来。”
沉璧伸着脖子见她走远了，端详了片刻手里的药，歪着头，突然一口气把它倒进了手边的春兰宋梅里。
眼前这株春兰宋梅已经有些蔫蔫的了，沉璧看着有几分心虚，瞧四周没人，把土平了平，又摸了摸它的叶子，稍作安抚。
还没来得及吐｜出一口气，身后突然有人声响起：
“夫人喜欢这株兰花？”
沉璧回过头，见是裴映，顿时有几分心虚，生怕他看见了自己倒药的举措。
但沉璧转念一想，刚刚她倒药的时候分明没人，裴映想必是后来的，便放下了心，把碗随手一放，平平开口：
“闲来无事，摸｜摸而已。倒是府君，今日突然到访，这是病好了？”
裴映轻声开口：“今日刚能下床，顺路过来看看你。”
沉璧：“我消受不起，你还是快走吧，我吃药也不用你盯着。”
裴映恍若没有听见，反而走近沉璧，靠在轮椅旁边，一只手撑在轮椅另一侧，以一个几乎把她拥进怀里的姿势，观赏起了眼前的春兰宋梅。
沉璧觉得不自在，四周都充满了裴映身上的气息，是他用惯了的沉水香的味道，还有一丝不明显的药味。
但沉璧又躲不开，只好坐直了身子，随着裴映的视线一起看向眼前那盆兰花。
兰花叶弓如弦月，叶质润泽，看着便是上好的花。
但——糟糕了，刚刚她才把药倒进去。
沉璧紧紧盯着眼前这盆花的土，还带着些湿润，细细闻说不定还有药味……
也怪她近几日时不时便把药倒了进去，好好的兰花都有些蔫巴，即使是在下人的精心照料下，这花也不免有些萎靡。
不过秋日已深，也实属正常。
沉璧只好这样安慰自己。
头顶的裴映突然“咦”了一声，沉璧的心提了起来，她难得有几分心虚地问：
“怎么了？”
裴映开口道：“叫他们好好照料这廊道里的兰花，送过来还是好好的花竟照料成了这样，该罚。”
“哎！”沉璧眼疾手快拉住了将要发作的裴映，“我瞧着他们确实用心照料了，兴许是这兰花……这兰花品种不大好，势头萎靡，也不能全怪到下人头上。”
裴映微微笑着低头，依旧是维持着搂着沉璧的姿势，在她耳边轻声道：“夫人，这是我特意寻来的、品种上佳的春兰宋梅，若不是下人偷懒，不好好照料，怎么会如此萎靡？”
“可……”
”夫人，我知你心善，可御下须有方，你纵着他们偷奸耍滑，他们可不会因为对你感恩便加倍使劲干活，只会觉得你好糊弄。”
裴映说着便要起身喊人，沉璧见状只能再度拉下他的胳膊，小声道：
“你别找人了，是我｜干的。”
裴映很轻易地便顺着她的力道再度俯下身，像是没听清一般，“夫人说什么？”
沉璧扯出一个笑容，侧过头好脾气地对裴映重复一遍：“是我不小心把药倒进去了。”
裴映似是惊讶地张开嘴，“夫人为何这般不小心？”说着又突然变脸似的，整张脸阴沉下来，“可是不想喝药？”
沉璧简直被他变脸的功夫惊呆了，寻思自己不想喝这药，他生这么大气干嘛。
沉璧不知自己理亏在哪里，“这……这药是之前的大夫开的，章大夫说不是非要接着服用，我觉得太苦了，才不想喝的……”
只是荇芷一直坚持要她喝，每日都煎药端来，沉璧被逼得没了法子，才想出这样的招数。
裴映不知是想到了什么，听到沉璧不解中带着些害怕的语气，像是怕她被吓到一样，连忙轻声道：“我没有怪你的意思，我只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