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丰 作品

第426章 血镜

坠落停止了。

林秋悬在半空,像被无形的线吊着。身体里的剧痛没有消失,反而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,每一次起伏都带着撕裂般的锐痛。他低头,能看见胸口的血洞还在往外渗血,滴落在下方翻滚的黑雾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像水滴落在烧红的铁上。

那面巴掌大的铜镜,正悬浮在他面前。

镜面光滑得不像话,映出他此刻的模样——眉心猩红的印记已经完全成型,像颗嵌在皮肉里的血珠;左半边脸覆盖着细密的鳞片,泛着青黑色的冷光;一只眼睛的瞳孔变成了竖瞳,绿光幽幽,和暗河底那些头颅如出一辙。

怪物。

他真的变成怪物了。

林秋抬手想触碰镜面,指尖刚要碰到,镜中的自己突然动了。

镜中人也抬起手,指尖与他的指尖在镜面上重合。没有预想中的冰凉,反而传来一阵灼热的触感,像有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,瞬间流遍全身。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,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。

“疼吗?”镜中人开口,声音是他和林秋重叠的调子,带着点沙哑的温柔。

林秋的指尖一颤,猛地收回手。指尖残留着铜镜的温度,像块烙铁烫在皮肤上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,指缝间竟渗出细小的血珠,滴落在铜镜上,晕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。

镜中人的手也跟着收回,嘴角勾起一抹浅笑,和林秋记忆里那个总爱跟他拌嘴的青年重合在一起。只是那笑容里,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“别怕。”镜中人说,抬手抚上自己的眉心,“这不是陈墨的印记。”

林秋皱眉。眉心的印记还在发烫,像是有团火在烧。

“是我们的。”镜中人的指尖在猩红印记上轻轻一点,印记竟泛起淡淡的青光,“你把镜影和林秋的魂魄都融进了血脉里,这是融合的印记。”

林秋的心跳漏了一拍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确实有两股力量在慢慢融合,一股是镜影带来的阴冷诡谲,带着陈墨的腐朽气息;另一股是林秋留下的温热坚韧,像天玑剑的青光。这两股力量原本互相冲撞,此刻却在那面铜镜的映照下,开始缠绕、交织,形成一种奇异的平衡。就像两条缠斗的蛇,最终在同一个躯壳里找到了共存的方式。

“那铜镜……”

“是镜界的核心。”镜中人说,眼神飘向林秋身后,“陈墨把魂魄碎片藏在镜界各处,这面铜镜就是锁着他主魂的容器。刚才你用血脉连接镜骨,其实是把自己变成了新的锁。”

林秋回头,看向身后的旋涡。

旋涡还在旋转,但速度慢了很多,中心的黑雾已经散去,露出一片血色的空间。空间里立着四十九根血红色的柱子,柱身上爬满了扭曲的人脸,正是之前看到的那些黑袍人。这些人脸此刻都闭着眼,像是陷入了沉睡,只有嘴角还挂着诡异的笑。有几根柱子上,人脸的睫毛在微微颤动,像是随时会睁开眼。

“他们在等。”镜中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带着寒意,“等陈墨的主魂醒过来,就能借着你的血脉冲破封印,重回人间。”

林秋的手指攥紧,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流出的血滴在铜镜上,被镜面瞬间吸收。吸收了血液的铜镜,边缘开始浮现出细密的符文,青金色的,和镇魂柱上的符文一模一样。符文流转间,隐约能听到细碎的锁链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牢牢捆住了。

“那我们现在怎么办?”林秋问,声音有点发紧。他能感觉到,体内那股阴冷的力量正在蠢蠢欲动,像冬眠的蛇,随时可能醒来。每次那股力量涌动,他的喉咙里就会泛起腐朽的檀香味,和陈墨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。

镜中人沉默了一下,抬手抚摸着镜面上的符文:“解铃还须系铃人。三百年前陈墨是用林家的血开启的镜界,现在,也得用林家的血来关。”

“我的血?”林秋皱眉,“刚才那些还不够?”

“不够。”镜中人摇头,眼神落在他胸口的血洞上,“需要更纯粹的东西。比如……你的魂魄。”

林秋的呼吸一滞。

魂魄。

他想起祖父笔记里的话:锁与养,本为一体。养者以血饲锁,锁者以魂镇邪。三百年前,林家先祖就是用自己的魂魄,才勉强封住了镜界的缺口。笔记的最后一页,画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跪在镇魂塔前,背影佝偻,像是在哭泣。

原来,这才是他们真正的宿命。

“值得吗?”镜中人突然问,眼神里闪过一丝林秋独有的倔强,“用自己的魂魄换一个不知道能不能守住的封印。”

林秋没有回答,只是看向胸口。那里的血洞边缘,隐约有青光在流动,是林秋残留在他体内的气息。那个总爱跟他拌嘴,总爱挡在他身前的青年,此刻正用最后的力量护着他的魂魄,像护住易碎的珍宝。每次他想动用魂魄力量,那股青光就会收紧,像是在警告,又像是在保护。

“他不会同意的。”林秋说,声音有点哑。

镜中人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点无奈,又有点温柔:“他早就同意了。刚才在漩涡里,他把最后一点魂魄力量渡给你时,就已经做了决定。”

林秋的心脏猛地一缩,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
他想起那阵温热的拥抱,想起那句“我陪着你”,原来不是安慰,是告别。就像小时候母亲送他去学堂,在门口站了很久,说的那句“放学早点回来”。

“我不允许。”林秋低吼,胸口的血洞突然迸发出刺眼的青光,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。青光里,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林秋的气息正在快速消散,像被风吹散的烟。那些属于林秋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里闪过:第一次见面时林秋手里的糖葫芦,暗河底他后背的血痕,通道里他掌心的温度……

“别白费力气了。”镜中人的声音变得缥缈,“他已经融进你的魂魄里了,你现在毁了自己,等于连他最后一点痕迹都抹去了。”

青光骤然熄灭。

林秋僵在原地,指尖的鳞片因为用力而泛出冷光。他看着镜中的自己,那双竖瞳里映出的,是他从未有过的茫然。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反抗宿命,可到头来,还是一步步走到了先祖的老路。就像被线牵着的木偶,无论怎么挣扎,都逃不过既定的轨迹。

“还有别的办法吗?”他问,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。

镜中人沉默了。

镜面开始泛起涟漪,像被投入石子的水。涟漪散去后,镜中不再是他的脸,而是出现了另一幅画面——暗河底的祭坛,沈砚正跪在祭坛中央,周围的黑袍人举着刀,刀尖对准了他的心脏。祭坛上的符文已经亮起了大半,像一条条血红色的蛇,缠绕着沈砚的身体。

沈砚的脸色苍白得像纸,嘴角却带着笑,眼神平静得诡异。他的指尖在祭坛上轻轻划着,似乎在写什么字,血珠落在符文上,让那些血色的蛇变得更加活跃。

“沈砚!”林秋失声喊道。

镜中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:“看到了吗?陈墨早就留了后手。就算你不献祭魂魄,他也能通过沈砚的血开启新的通道。毕竟,沈家和陈家,本来就是一体的。”

林秋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沈家和陈家……一体?

祖父的笔记里只提过沈家是守镜人,世代居住在哀牢山,负责监视镜界的动静。从未提过他们和陈家有什么关系。他想起沈砚第一次带他去暗河时,手里拿着的那块玉佩,玉佩上的纹路和陈墨黑袍上的图案有几分相似。当时他只当是巧合,现在想来,一切都是早有预谋。

“三百年前,沈砚的先祖是陈墨最信任的人,也是帮他收集活人魂魄的帮凶。”镜中人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后来见陈墨要毁了整个镇子,才突然反水,联合林家先祖封了镜界。但他在封界前,偷偷给陈墨留了条后路——用沈家的血脉,作为开启镜界的备用钥匙。”

画面里,黑袍人的刀落了下去。

没有鲜血飞溅,刀尖刺进沈砚心脏的瞬间,祭坛上的符文突然亮起,发出血红色的光芒。沈砚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,像之前那个少年一样,化作无数光点,融入符文之中。那些光点里,有一个小小的、银色的东西坠落,是沈砚一直戴在脖子上的平安锁,上面刻着一个“秋”字。

“不——!”林秋猛地伸手去拍镜面,想阻止这一切,指尖却穿过了镜子,拍在一片虚无里。

镜中的画面开始扭曲、破碎,最后变回他自己的脸。只是这一次,镜中人的眼神里,多了几分沈砚独有的冰冷。

“来不及了。”镜中人说,“沈砚已经献祭了自己,镜界和现实的通道正在打开,最多半个时辰,陈墨的主魂就会出来。”

林秋转身,想冲向旋涡中心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住了。他低头,看见那面铜镜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手腕,镜面上的符文发出血红色的光,像条吸血的蛇,正一点点钻进他的皮肤里。

“你要干什么?”林秋怒视着镜中人。

镜中人没有回答,只是缓缓抬起手,指尖指向他的眉心。

“以血为引,以魂为锁——”镜中人开口,声音变得庄重而古老,像是在念某种咒语,“林家后人,听我号令!”

林秋的眉心突然传来剧痛,像是有根针要扎进脑子里。他能感觉到,自己的魂魄正在被一点点抽离,顺着眉心的印记流向铜镜。那些属于他自己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,祖父临终前的眼神,镇上的青石板路,第一次握住天玑剑的触感……

“放开我!”林秋挣扎着,体内的阴冷力量突然爆发,青黑色的鳞片瞬间覆盖了他整个身体,竖瞳里的绿光变得妖异。他想变成怪物,想挣脱这该死的束缚,哪怕冲进去杀了那些黑袍人,杀了即将苏醒的陈墨,也要保住沈砚和林秋最后的痕迹。

可铜镜上的符文突然爆发出金光,将他牢牢锁住。金光里,那些青黑色的鳞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,竖瞳也慢慢变回了黑色,只是眼底深处,还残留着一丝绿光。金光中传来祖父的声音,带着叹息:“秋儿,这是林家的使命……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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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别抵抗。”镜中人的声音带着点疲惫,“这是唯一的办法了。用你的魂魄加固封印,至少能再撑三百年。三百年后,或许会有新的转机。”

“转机?”林秋冷笑,嘴角溢出一丝血,“三百年后,又是另一个林家后人重复我的命运,是吗?”

镜中人的眼神黯淡了下去,没有反驳。

镜面再次泛起涟漪,这一次,映出的是林秋记忆里的画面——初见时林秋叼着草,坐在镇魂塔的塔尖上晒太阳,阳光落在他发梢,像镀了层金边;暗河底林秋挡在他身前,后背被怪物的爪子撕开,血滴落在他手背上,滚烫;通道里林秋抓着他的手腕,说“别怕,有我”,指尖的温度烫得他心头发颤。

一幅幅画面闪过,像快进的皮影戏。

最后定格的,是林秋在旋涡里的侧脸,眼神温柔得不像话,正看着他的方向,无声地说着什么。

林秋看懂了。

他在说“再见”。

“混蛋。”林秋低声骂了一句,有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,滴在铜镜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个诡异的镜界里流泪,分不清是为林秋,为沈砚,还是为他自己。

这一次,铜镜没有吸收他的眼泪,只是轻轻颤动了一下,像在回应他的话。镜面上浮现出一行模糊的字,是林秋的笔迹:“等我。”

“准备好了吗?”镜中人问,声音里带着最后的温柔。

林秋深吸一口气,胸口的血洞不再流血,而是开始渗出金色的光芒。这些光芒顺着他的血脉流动,最后汇聚在眉心,将那点猩红的印记染成了金色。印记烫得厉害,像是有团火在燃烧,却不再是之前的灼痛,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。

“帮我告诉沈砚。”林秋说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“三百年后,如果他还记得,替我看看哀牢山的花开了没有。每年三月,后山的野樱花开得最好,他以前总说想去看。”

镜中人没有回答,只是笑了笑,笑容里带着林秋的温柔,沈砚的冰冷,还有他自己的决绝。

镜面突然炸裂。

无数碎片飞散开来,像漫天的星子。这些碎片没有消失,而是朝着他的方向飞来,一片片嵌入他的身体里。每嵌入一片,他的身体就变得透明一分,魂魄被抽离的痛楚也随之加剧一分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变得模糊,像沉在水底。那些属于林秋的记忆,属于沈砚的片段,属于他自己的挣扎,都在一点点消散,最后只剩下一种莫名的平静。

也许,这样也好。

至少,他守住了他们想守住的东西。

碎片嵌入心口的瞬间,林秋最后看了一眼旋涡中心。那些血红色的镜骨正在剧烈地颤抖,上面的人脸露出痛苦的表情,像是在害怕什么。有几张人脸已经睁开了眼,眼眶里没有眼珠,只有黑洞洞的窟窿,朝着他的方向嘶吼。

陈墨的力量,正在被压制。

他笑了笑,身体彻底化作了金色的光点,融入那些碎片之中。

碎片在空中重新组合,最后形成一面巨大的铜镜,悬在旋涡中心,镜面朝着下方的血红色镜骨。铜镜上刻满了金色的符文,与之前的镇魂阵符文一模一样,只是更加复杂,更加古老。符文间流淌着淡淡的金光,像一条守护的河。

符文亮起的瞬间,整个镜界都在震颤。

旋涡开始收缩,黑雾慢慢消散,露出下方青黑色的土地。那些血红色的镜骨被金色的符文缠绕,发出痛苦的嘶吼,最后一点点沉入地底,消失不见。土地上裂开无数道缝隙,涌出清澈的泉水,冲刷着残留的血迹,发出潺潺的水声。

铜镜缓缓转动,镜面映照出整个镜界的景象——暗河干涸,头颅碎裂,黑袍人的影子在金光中消散,三百年前的怨念,似乎终于找到了归宿。镜面上,隐约映出三个模糊的人影,并肩站在镇魂塔前,阳光落在他们身上,温暖而明亮。

一切都在变好。

除了,再也没有人会记得,曾经有个叫林秋的青年,为了守住这个世界,把自己的魂魄,永远封在了哀牢山底。

铜镜的边缘,突然闪过一丝极淡的青光,像谁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。紧接着,青光里飞出一只小小的蝴蝶,翅膀上带着青金色的符文,绕着铜镜飞了三圈,然后消失在黑暗中。

紧接着,又闪过一丝极淡的黑影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黑影里似乎有个模糊的轮廓,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平安锁,锁上的“秋”字在黑暗中闪了一下。

然后,一切归于平静。

哀牢山底,只剩下一面巨大的铜镜,静静悬在黑暗中,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眼,守着三百年的约定,和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。铜镜上的符文还在缓缓流转,偶尔有金色的光点从镜面上飘落,像夜空的星辰。

三百年后,会有人来吗?

或许会,或许不会。

但那都是三百年后的事了。

此刻的镜界,只有无尽的寂静,和铜镜上,那道若隐若现的,带着点倔强的浅浅划痕。划痕里,似乎藏着一个小小的名字,在金色的光芒中,若隐若现。